卷二 ・ 一个作家
许棠在巷口的小路上晃到快十点才往回走。回去的路上,街边的杂货铺一家接一家拉下铁pi卷帘门,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出老远。
上到二楼拐角,许棠放轻步子走到门前,手刚伸出去,就发觉那扇防盗门并没有锁死,虚掩着一dao指tou宽的feng。
是母亲给自己留的门吗?
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,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只扣过来的白瓷碗,底下压着半张字条,上tou是孟如清冷ying的字迹:“锅里有热饭。”
许棠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厨房,越过鞋柜,径直推开了自己和许悠那间小屋的门。
屋里关着ding灯,下铺的被窝忽然拱动了一下。许悠一直醒着,听见动静立刻从被沿里探出半颗脑袋,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,仰着脸小声唤她:
“姐。”
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,从枕tou底下摸出一个塑料盒,里面还夹着几块晚饭剩下的炖土豆,献宝似的sai进她微凉的手心里:
“我趁妈进屋洗漱的时候去厨房拿的,一直在被窝里捂着呢,还热乎着。”
许棠一时间不知dao是什么心情,低声对他说了句“快睡吧,姐姐吃饱了”,便踩着铁梯爬上了上铺。
打从那天起,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就像结了一层薄冰。
许从文这几天都在外地跑业务。母女俩每天在窄小的客厅里迎面撞见,谁也不肯先开口,孟如清更是连正眼都不瞧她。
最难熬的是每天的两顿饭。四方餐桌上只有碗底磕碰桌面的轻响,许悠夹在母亲和姐姐中间,连大口嚼东西都不敢,两只眼睛跟钟摆似的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瞄。
孟如清刚放下汤勺,他就赶紧双手接过来摆好。许棠碗里的粥见了底,他便抢着站起shen要去厨房添,生怕哪一点不对劲,这桌子又要掀起来。
这场哑巴官司一打就是四五天。孟如清嘴上不说,心里其实也犯嘀咕。十四岁的姑娘正是主意大、骨touying的时候,真要是这么一直僵下去,放学在外tou野惯了、跟家里离了心,往后更难guan教。
可要让她这个当妈的跟女儿服ruan认错,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。
到了周五清早,天刚蒙蒙亮,桌上摆着三碗熬得稠乎乎的小米粥,pei着一碟咸菜丝和几个水煮dan。
许棠正低tou在桌沿上轻轻磕着鸡dan壳,坐在对面的孟如清喝完了最后一口粥,把瓷碗往塑料桌布上一搁。
“今天下午放学,你别直接回家,到我学校来一趟。”
孟如清眼pi微垂,一边拿纸巾ca着嘴角,一边对着桌面yingbangbang地吩咐dao。
“我们教学楼二楼新弄了个读书角,教导chu1昨天刚搬过去几捆文学读本。里tou的书得拆封,还要往扉页贴借阅卡袋,再照着书名抄一份目录单子。我下午要陪市里来的教研员开评课会,腾不出手,你过去把这活儿干了。”
话说得生ying又理所当然,跟平时支使她去买酱油、倒垃圾毫无二致。
许棠太清楚母亲的脾气了,这位在讲台上站了十几年的孟老师向来不肯对谁弯腰,这会儿肯拿一桩杂活儿来指派她,便是母亲能递出来的唯一一级台阶了。
旁边的许悠连大气都不敢chuan,眼巴巴地瞅着姐姐的侧脸,桌子底下的手悄悄扯了扯她的校服kutui,生怕她还在气tou上,又跟妈妈ding嘴。
许棠把剥落的一小片碎dan壳拢进掌心,瞥见弟弟紧绷的小脸,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:
“知dao了。”
桌边的空气像是骤然松动了一寸。许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赶紧捧起碗大口喝粥。
孟如清去拿备课夹的手也微不可察地缓了缓,临出门前又留下一句:
“到了找传达室老周拿二楼资料柜的钥匙,胶水和卡片都在西tou小桌上。”
下午四点半,学校的放学铃准时响起。许棠收拾好笔袋,婉拒了前排女生的邀约,一个人背着书包出了校门。
孟如清任教的中学在两条街外,比厂办子弟学校要气派不少,大门里tou是一栋刚刷过米黄色外墙漆的四层教学楼,楼前立着几株高大的雪松。
许棠在传达室窗口登记了名字,从看门的老周大爷手里接过一串挂着塑料牌的钥匙。
老周认得她是孟老师家的闺女,笑着朝一楼大礼堂的方向努了努嘴:
“你妈在三楼会议室开会呢。话说今儿个市里请了位大作家来开讲座,校领导都去陪着了,得亏你来搭把手,不然你妈那堆书又得拖到下礼拜。”
许棠dao了谢,从侧面的台阶上了二楼。
放学后的教学楼空了大半,只有cao2场那边还隐约传来ti育生跑圈的哨音和吆喝声。
二楼静悄悄的,靠窗的拐角chu1新立着两排浅木色的矮书架,墙上还钉了一块墨绿色的ruan木荐读板。
书架前的地上,整整齐齐码着三大捆用牛pi纸和麻绳扎紧的新书。
一gu新书特有的纸张与油墨香气扑面而来。
她搬过一只低矮的木方凳坐在窗边,先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