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手放到鍵盤上，看著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這一次停得不一樣。她的手停在觸控板上，手指往下，又往上，眼睛盯著螢幕右邊一個很小的視窗。

        寫到一半，她停下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哪裡爛？」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因為她不會。她每一格都知要填什麼，可是她每一格都停一下，手指放在鍵盤上，不動，過了一下才打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衍沒有講話。他站起來，走進廚房，把韞剛倒好的第二杯咖啡端出來，放在她右手邊，杯柄轉向她的手，又坐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對得起來。」她說，「它每個月只來問一件事：這個月新搬進高雄的人，是不是真的有這個人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的變數命名，」她說，眼睛沒有離開螢幕，「還是一樣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溫棠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她打了兩個字。

        溫棠看了那一杯咖啡一眼，把眼鏡從頭頂拿下來，架回鼻樑上，低頭打字，打得很快，下一格、下一格、下一格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給我權限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程衍坐在沙發的另一頭，看著她打字。他想伸手過去，指給她看哪一格要先填、哪一格有一個他踩過的坑。他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，又放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客廳的冷氣開著，窗外的巷子很安靜，隔的狗叫了兩聲又停了。茶几上那一杯咖啡，從燙的放到溫的，她一口都沒有想起來喝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那一欄本來叫『出生年月日』。」溫棠說，「你懶得打。我跟你隔四年，你每一次懶得打，都說那一欄本來就叫那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一格一格來。」她說，「一天一件事。這是你教我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溫棠打開那一份說明，從第一行開始看，一頁一頁往下拉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這是第一次，那一格是空的，我自己打上去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什麼時候教過妳？」

        那幾行是同一個來源，一次查幾百個號碼。溫棠把那幾百個號碼拉出來，跟戶政那個月的遷入紀錄並排，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三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給了。他在戶政那一套裡替自己留的那一條路，那一條他花了三個禮拜才鋪好的路，他把入口給她，連同那一套系統的格式說明，他自己整理的那一份，傳過去。

說，聲音很平，平到程衍知她其實很高興，「你欠我的那一個解釋，這樣就算還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這一個，」溫棠說，「不是戶政的。一個月來一次。上一次是二十幾天前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那是戶政那一套系統的紀錄檔。她打開任何一套系統，第一件事都不是看它寫了什麼，是看誰來過。在公司也是，每一次接手一套別人的東西，她先開的永遠是紀錄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衍看著那一個來源的位址。一串數字，後面跟著一個縮寫，前面幾個字，跟港邊那一排背心上的、跟廟裡那一疊公文袋上

        她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衍湊過去看。一行一行，每一行是一次查詢：誰來查、查什麼、什麼時候。大分是戶政事務所自己的，一個櫃檯、一個櫃檯、一個櫃檯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把出生日期那一欄叫『生』。一個字。你以為你在寫詩嗎？」

        ＊        ＊        ＊

        她把兩隻腳收到沙發上，盤起來，筆電擱在膝蓋上，指著其中幾行。

        韞在廚房裡笑出聲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打完，沒有馬上按下一格，就看著那兩個字，把手從鍵盤上拿開，放在膝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那一欄本來就叫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寫得很慢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在地球，」她說，沒有看他，「我的名字是我爸媽替我填的。出生的時候，護士填的；上學的時候，我媽填的；進公司的時候，人事填的。我簽過很多次，可是每一次，那一格都是別人先印好，我只是在旁邊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出生地那一格，他沒有看。那是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說了，不要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姓名那一格，她停得最久。

        ＊        ＊        ＊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在隔工位，每一天都只修一個錯，修完就下班。我以為你懶。後來才知你是怕修兩個會打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