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铁卷门拉下来，药局里只剩后间那一盏灯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进门先看公公的气色，看完说今天先给你太太吃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他在想办法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佩佩是踩着最后一步进来的，手里照旧拿着便利商店的豆浆，豆浆杯在打卡机上压出一圈水渍。

        庄院长在咨询室等我，桌上摊着一张新疗程的单页，单页上印着焕颜针，同一张脸分成左右两半，左边是打完之前，右边是打完之后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血压记在纸上，写完把纸进药局的登记簿，登记簿的封面印着某家药厂的广告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薪转卡押在诊所抽屉里，押卡是签字的附带条件，附带条件写在夹子最后一页的小字里，小字我签之前没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庄院长要药局替他出货，货走的是那笔旧账，旧账现在挂在我的薪转卡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签完字的第二天，我在诊所打卡，打卡机迟到一分钟就记迟到，我这些年没被记过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公公把药瓶推到桌里侧，推到一半停住，像舍不得。

        庄院长那天上午来过两次，第一次拿单页，第二次拿签字夹，夹子始终夹着那张没标签的方纸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签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庄院长来的时候是傍晚，机车停在骑楼下，后座绑着一箱新的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血压计收进箱子里，箱子放在后间的铁柜旁，柜子是诊所淘汰下来的，玻璃门上贴着疗程价目表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她穿的是诊所的制服裙，裙长过膝，膝弯有一开了线，走路时一开一合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跟我点，点的时候眼睛往咨询室的玻璃后面瞟，瞟到庄院长那把椅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庄院长说他诊所要推新的疗程，需要药局这边合，合的前提是那笔旧账先结一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坐在咨询椅上，椅子是的，垫被她坐得往下塌，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手里还着一枚槟榔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站在药局门口，手里还提着从便利商店买回来的便当，便当的汤气从盒里冒出来，被夜里的冷风一就散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目光从我上扫过去，扫得很慢，像在评估一张脸的恢复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跟她讲恢复期，讲结痂，讲一周不能晒，讲晒了会反黑，反黑比没打还难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，签完把笔放回笔筒，笔筒里插着一排同款笔，笔都是诊所送的，笔杆上印着庄院长的姓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听进去，她问的是她老公会不会看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想办法不行，要签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庄院长把签字夹摊在铁柜上，柜上的玻璃压着那张没标签的方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钱挂在药局的账上，挂在账上就不用她老公知，不用她老公知才是她真正买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俊雄的电话没接，回的信息是他在加班，后面跟着一个工厂的图案，图案是一栋没有窗的楼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午阿公来诊所拿药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说看不出来，看不出来是焕颜针的卖点，卖点我讲得比谁都熟。

        公公的手停在药瓶上，瓶让他推得慢慢转了半圈，转到标签朝外。

        签完我才发现夹子里附的那页纸上写着服用者须知，须知的第三条是不得与他人共用同一瓶。

        庄院长把签字夹拍到铁柜上，夹子里的纸起一张又落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上午来的第一个客人是夜市槟榔摊的老板娘，她老公在摊前看电玩，她趁老公没醒坐两站捷运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她有薪转，有卡，有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让她签也一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候诊椅是连排的，铁脚焊在一条横梁上，人坐上去整排都会响，响得像一屋子人在同时清咙。

        右边那张脸的苹果肌鼓得饱满，饱满得不像同一个人，我在咨询室靠这张脸卖出去过很多个疗程。

        价目表上的数字被撕掉一半，剩下的那一半还写着恢复期注意事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手掌平压在柜面上，压到玻璃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公坐在最边上，坐得直，两只手

        公公愣了一下，手还停在药瓶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个月薪水进来先被扣走大半，扣完剩下的刚好够我搭捷运、吃便当、替阿公买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要打焕颜针，打的位和我在单页上看到的右边那张脸一样，苹果肌那块凹，凹得她笑起来像咬着牙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报数的时候声音很轻，报完就把袖带解开，解得比缠上快。

进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