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些钱我从来就没想要。"

        她知自己说话不怎么用。她二十三岁那年就去问过一次，对方姓董的那个人让她在外面坐了半个下午，最后出来的是一个秘书，说的话跟现在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"我不说她也不懂。"周凤霞说，"你看看这些年的样子，人要是一早就――"

        "你在学校事，我这边给面子。学校没钱的日子我见过，我理解。"董万林说，"但是这件事我应该让你爸爸知。"

        里面是黑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转过，看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晴听见自己手里的茶杯在响。

        "那就等他好了。"董万林把酒杯放下，"我又不是谁的命。"

        "董叔叔，"她说，"那个说法您说要怎么给。"

        走廊铺着很厚的地毯，走上去什么都听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酒店的走廊长得都是一个样。墙上挂着的画也都是一个样。

        桌子上有几个人笑了，笑得很客气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话苏晴听说过。老先生说的那位司机更能证明这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三个人一起安静了三秒钟。

        "他不好。"

        "小苏。"他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，"喝茶。你今天来我是明白的，你不用开口。"

        "我今天跟你说的，"董万林说，"你要听明白。我不要你们的钱。我要的是这么些年你们家把我当成一个什么样的东西――这件事得有个说法。"

        "小苏，"董万林给她倒了杯茶，"你爸爸最近还好吧。"

        "我那时候跟苏振海说过。"董万林说，"我说的很清楚。我说这个钱你们慢慢还，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们开口。"

        "多在学校里跑跑。"

        "还好。"

        "你说话用？"

        苏晴去的有点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拍了拍他右手边的椅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凤霞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后上收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晴没答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晴坐在那儿。

        桌上的菜还在上。有人在唱歌。有人过来跟董万林碰酒，碰了一轮又一轮。

        "让你爸爸来一趟。"董万林说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是她自己站起来说要走。董万林没留，只说了一句：

        "我说别说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不是闯。是事先打电话预约。秘书吴姐客气得让人难受，说董总今晚在汉口那边有个饭局，苏老师要是要过来，来得太早不好，晚一点比较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晴抬起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："你们家把这件事想得很脏。钱是我的，脏也是你们的。你们说我讨债从大年三十讨到正月十五，我说我从来没上门讨过。你爸爸也是明白的，他只是不说。"

        桌上的其他人都在附和，有人说董总说得对，有人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，老苏这个人就是脸薄。

        席上有人附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笑着说这话，眼神倒是多年来少见的那一种实在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晴推门进去，把水壶放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的太阳很晒。她坐在车里哭了一路，回家之前在楼下的洗车店洗了把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到第二个转角的时候，旁边一扇门忽然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"来了？坐这儿。"

        她走到电梯口，又往回走了一趟――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往哪边是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晴把包子一个个摆到她父亲手里的小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董万林笑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试再一次说话，试了两次，都没插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"那就好。"他说，"我年轻的时候也在你们学校待过。"

        "但是我这么多年，连一句话都没等到过。"

        董万林四十来岁，发梳得亮，脸上有那种常年睡得香的人的红光。他在这一桌上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听，包括几个比他年纪大的。

        "我当时是没念完，"董万林说，"后来是去了好多地方，钱是挣了一点，就是一毕业就再也回不去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苏晴握着茶杯。

        "现在好了，"他说，"学校也给大家面子，让我校董。我在我们家说了好多年，我说人在那个年级不是念书念不够，是没有好好跟人打过交。这是实话。"

苏振海咳了两声，"别说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去跟别人说话了。苏晴就这样被晾在原地。

        "这是我们学校的小苏老师。"他跟满桌的人介绍，"苏振海的姑娘。"

        "我去问问欠款能不能缓一缓。"

        苏晴一直坐到快十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"你去有什么用。"

        门在她后关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包厢很大，桌子能坐二十几个人。她进去的时候董万林坐在正中，正在跟左边的人说笑，看见她来了，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"妈，"她说，"下星期校庆那天，我去一趟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端起酒杯。

        周三晚上，她还是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，抓住她的手腕，把她拽了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全桌人看着她坐下。位置上放着一个盘子，盘子里的东西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