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爹是个胆小鬼，"他轻声说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，"不过没关系，娘不要他也行。"

        可他分明是在躲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捂着小腹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收拾了简单的行装，换了一利落的衣裳，出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要当面告诉他这件事，他要看见他的脸，看见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，他要亲耳听他说出他的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天的石桥，那个收剑入鞘的少年抬起来对他笑，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，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合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抚摸着自己的小腹，低声说了一句："小家伙，你爹是个白痴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不敢御剑，怕动了胎气，便雇了一辆车，一路晃晃悠悠地往清虚剑宗的方向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重要的是他有了他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那天夜里至今的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
        守门弟子面难色，压低声音说："姬公子，大师兄他真的不见客。自从论剑大会之后，他……他就把自己关在后山的剑室里，谁也不见，连掌门去叫他都叫不出来。"

        可守门的弟子拦住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怀孕了。

        "他怎么了？"

        可他还是高兴。

        喝下去之后，若是腹中有胎，则会腹痛；若无胎，则无反应。

        车行了两日，在第三日傍晚时分到了清虚剑宗的山脚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守门弟子摇了摇："不知。论剑大会之后他就变成这样了，谁问他都不说。只说让弟子们跟您说一声――'让姬公子暂时不要来'。"

        那种高兴来得毫无理，像春天来的时候土地里冒出来的青草，压都压不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深一口气，往山门里走。

        是，他的宗门事忙，忙到把自己关在剑室里谁也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站在山门前站了很久，久到暮色褪尽，夜色四合，山门前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将他的影映在石阶上，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    "不见客？"姬月涟皱了皱眉，"你去通报一声，就说是我来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可他说着说着，眼泪就掉

        那笑容带着泪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决定去找墨霖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的手在小腹上缓缓抚摸，掌心贴着那微微凸起的弧度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在床边等了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    "让姬公子暂时不要来。"

        清虚剑宗的牌楼在暮色中泛着苍青色的光，上面三个大字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，气派庄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在屋子里，手搭在小腹上，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平坦的、毫无异常的肤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下了车，付了车资，站在山门前抬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这大半个月来，他竟完全忘了这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他从前在医书上见过的一味验孕的方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次他没写信。

        应该……不会吧。

        墨霖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起去了药房，偷偷拿了些药材回来，自己煮了一碗汤药喝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夜之后，他从未想过会这样，可现在一切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种疼不是剧烈的绞痛，而是一种温吞的、牵拉般的钝痛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子里轻轻地、郑重地扎，探出细的须，攀附着他的血肉，向他要水，向他要养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重新雇了一辆车，原路返回合欢宗。

        "怎么？"

        清虚剑宗离合欢宗不近，脚程快的话也要走两三天。

        守门弟子犹豫了一下，说："姬公子，我家大师兄……他最近不见客。"

        守门弟子看了她一眼，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："姬……姬月涟？"

        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忽然想哭，又想笑。

        "阁下留步，请问找谁？"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厢里很暗，帘子垂着，将外面的夜色隔绝在外。他一个人坐在车厢里，手搭在小腹上，那依然平坦，可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安静地、固执地生长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墨霖那封信上写的"近来宗门事忙，恐无暇相见"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怀着他的孩子，可他用一句"宗门事忙"就把他打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进去，他转走了。

里只有欧阳谌知他的秘密，而师父替他瞒得很好，从未走漏过风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将这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，嚼出了苦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，可这场意外在他内生发芽，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、正在长大的小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小腹开始疼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站在山门前，暮色沉沉地压下来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        "墨霖。"他说，"我是他故交，合欢宗姬月涟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墨霖知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，不知他会高兴还是会慌张，是会娶他还是会对他说"去打掉吧"。

        不会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