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前座已经没有了形状。

        福利院在城郊，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。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槐树，春天来了，枝冒出新绿的芽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对不起”，想说“我不该说那句话”，想说“爸爸妈妈不要吵架了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郁梨呆呆地看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左侧横穿过来的车灯，在雨夜里亮得骇人。郁程猛地打方向盘，轮胎在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撞击的巨响震耳聋，玻璃碎裂的声音像冰雹一样砸进耳朵里。郁梨感觉到自己的被一巨大的力量抛起，又重重落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葬礼进行到一半时，她看见了那两个熟悉的影，那天在写字楼门口见过的老人和眼镜的男人。他们站在人群最后方，远远地看着，没有上前，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郁梨想，他们现在还会吵架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她看见爸爸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，手指微微蜷曲。看见妈妈的侧脸贴在碎裂的窗上，眼睛睁着，却没有焦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围渐渐聚拢了人声。警笛声由远及近，红蓝色的灯光在雨夜里闪烁。

        郁梨站在妈妈边，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。她看着爸爸焦急的脸，看着妈妈眼泪的样子，口闷得不过气。

        照片里的他们笑得很好看。爸爸搂着妈妈的肩膀，妈妈依偎在爸爸怀里，两个人都年轻，眼睛里闪着光。

        世界在那一瞬间颠倒、旋转。

        郁梨被分到一个四人间。同屋的三个女孩都比她大，好奇地打量这个不说话的女孩。

        白色的墙，白色的床单，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内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低看自己上。红色的呢子外套浸透了暗色的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。白色绒领口染上了一片刺目的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她是不是哑巴？”一个女孩小声问。

声音越来越大，路过的人都忍不住侧目。

        郁梨在医院住了七天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轰鸣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。

        郁梨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知，反正没听她说过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郁梨坐在后排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下，像一眼泪。

        雨水顺着破碎的车窗灌进来，打了她的发，她的衣服，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眼泪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全带的束缚勒得她口发疼，但正是这疼痛让她意识到――她还活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护士每天来给她换药，检查她上大大小小的伤和淤青。医生来问她话，问她叫什么名字，几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葬礼是在一个阴天举行的。来了很多人，穿着黑色的衣服，表情肃穆。郁梨站在最前排，看着两幅并排的棺木，上面摆着爸爸妈妈的照片。

        郁梨爬上靠窗的那张床，蜷缩在角落里，把脸埋进膝盖。

        雨就是在这时候开始下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没有人听她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秦舒坐在副驾驶座上，脸朝着窗外，肩膀微微颤抖。郁程握着方向盘，嘴紧抿，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
        老人拄着手杖，目光扫过棺木，扫过哭泣的亲友，最后落在郁梨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七天，她被带出了医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事了，小朋友，没事了……”抱着她的人声音很轻，但郁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郁梨垂下眼，不再看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不是她的血。

        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，很快变成了瓢泼大雨。豆大的雨点砸在车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车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，霓虹灯在水汽中晕开成一片片光斑。

        葬礼结束后，因为没有直系亲属可以照顾她，郁梨被正式送进了福利院。

        医生在病历上写下“创伤后应激障碍，暂时失语”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见一刺眼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的……”她小声说，“是我看错了……林姐姐的手链和妈妈的不一样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梦里总是重复着那天的画面――刺眼的车灯，破碎的玻璃，漫天的血。她在梦里尖叫，哭喊，说“对不起”，说“我不该说那句话”，说“爸爸妈妈

        有人用力拉拽变形的车门，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。一双着手套的手伸进来，解开了她的安全带，把她从破碎的车厢里抱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扭曲的金属，破碎的玻璃，还有……血。大量的血，从变形的车隙里渗出来，混着雨水，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所有的字句都卡在那里，上不去，下不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夜晚是最难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