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年也磨不掉我的性子

        荀夫人之香室，在青梧绿翳中。曲尺格局，云母琐窗。竹条屏风将座席三五隔开，转出窈深的角落，便于来宾幽憩独处，避开不必要的交际，或者享受适度的私密。

        香雾迷朦的室中一隅，她斜倚在一方竹榻上，额角抵着一侧的屏风，听一个小男孩吹羌笛。

        阿介缓步上前来，唤声“蝉嫣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回首的那一刻，笛吹惊变，从渺渺高远的云天一路低落、徘徊，不复云雀，而似哀鸿。

        或许只是他的心曲跌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仍是当年崔满寿筵上初会时的模样。一领半旧的圆领袍，挽着男式髪髻。小小面孔雪白，态浓意远。

        见是天子，她只慢慢坐正身子，点点头，没有行礼。

        阿介拎起吹笛小孩，在彼之杌子上坐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蝉嫣却摘下一粒瓜碧色猫眼石耳璫，赏与那持笛踟蹰，不知当去当留的乐童。小男孩托在掌心看了看，乐颠颠跑开，找家大人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阿介仰望着她，一副登徒子相，“你完全没有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蝉嫣终于开口，“我当然不会变。漫说五年了，五百年也磨不掉我的性子。但终究是如您所愿地跌倒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介明白，她是指分别时他的咒怨，急忙辩解：“那些都是少年气话。后来你遭遇大难，我难过死了，情愿一切没有发生，你还是那个心高气傲的小女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信。”蝉嫣点头，“您数度遣使赎我，我很感激。三万金对于帝国天子，也不是小数目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阿介乃相告：“其中有我嬢嬢留给我的一万五千金。一看到，我便知她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蝉嫣沉默了，半晌道：“可惜历劫之后，我才明白她的善意，很后悔那次在河汉茶坊，对她不够恭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介却道：“她回到雒宫后，却很高兴，因为你的一掷千金，让她成了真正的过目千两的绝色美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蝉嫣笑过后，辞气转亲切：“只这一件事上，您就胜过了我的亲兄，以后您做我的哥哥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介却有些警惕：“你可以喊我哥哥，但我不和你结拜。”但实在心仪这个昵称，又道：“以后只许你喊我‘哥哥’，我不接受其它称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蝉嫣当即便用起来，“哥哥，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介一下子被甜化了，“嗯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准许阿满表兄来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葫芦城变故后，崔满曾率部曲进攻金帐，全军覆没，仅匹马还。骊跖可贺敦将之视作新商的挑衅，送来战表，新商当然无意与突厥开战，只好褫夺崔满之爵位，将之槛送回雒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宗正寺禁闭了一年后，崔满又获封彭泽郡公，回了故里滕王国。得知天子赎回蝉嫣，急着要来相见，天子却偏偏作梗。

        阿介无奈地叹口气，“那点子恩情，不值得你叶公好猪吧？可以是可以，但不许你也喊他‘哥哥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蝉嫣笑得弯下了腰，“怎么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