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

        江昳忐忑着，他也不说半句话，静静望着她后才扯出一个笑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本想下车来给你送伞，”他扫了一眼撑在江昳touding的伞盖，点点tou，“没淋着就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路无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间风雪渐大，崇仪殿烘了火墙，连地砖都是热乎乎的，江昳沐浴过后tou发还带着shi气，她难得没让侍女伺候，一个人坐在铜镜前梳起长发。

        梳齿没入发间，一下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nuan黄的灯下铜镜照得她分毫毕现，镜中少女只着一件宽大绸衣，长发如瀑披在xiong前，玉白的脸上是一层被热气熏出来的薄粉，目光盈盈，长眉弯弯，未施粉黛却清丽秀美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样一张脸，难怪会有人打她的主意。

        丽夫人临死前死死抓着她的手，枯瘦的四肢传出的力气大到她挣脱不得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人发了疯一样恳求她，bi1迫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尖锐沙哑的嗓音一遍遍地说，只有你能救我的孩子。她那时候刚冒着大雨拿着父亲的令牌，带着医官闯入行gong。她gen本不知dao丽夫人怀了孩子，只以为她是染了病，才移居行gong，数月不见影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丽夫人的亲信在傍晚闯入王gong，声泪俱下恳求，她才知dao她视若养母的夫人，已经在行gong难产。

        床上的女人快死了，却连一句真话也不肯告诉她，只一味求她，要她发誓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人说，你父亲很喜欢你，比任何女人都要喜欢，他不会拒绝你的。你要留在王gong，替我养大这个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人还说，从你八岁出掖庭，一直是我亲手抚养照料你的，衣食住行，哪一样我没费过心，就当是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，替我保下我的孩子吧。

        虚弱的孩子张嘴哇哇哭着，声若游丝，满脸通红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咽过气，跟他可怜的娘一起魂归黄泉。秦女史抱着孩子给她跪下，这位一向从容矜持的女官，是被丽夫人一手提携，自然要替旧主挟恩图报。

        年少的女孩慌乱，上一个死在她面前的是她的生母，父亲获罪，全女眷充入掖庭。生母病死在一个寒冬，临死前抓着她的手也是这般枯瘦，咽气的时候望着她，眼角带着泪。

        江昳想起那个苦命的妇人，终于是liu着泪，答应了丽夫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起码让她死得瞑目，她想。

        望着铜镜，江昳发着呆，几个月过去她回看种种事情，甚至有心玩笑一句：丽夫人可是瞑目了，也不知dao我死的时候能不能瞑目。

        铜镜照到踏入殿中的男人，她的养父。

        江昳心想：好吧，看来是不得瞑目了。

        -

        定王淋了雪，也才沐浴更衣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接过江昳手里的梳篦，开始为她梳发。她的tou发又长又密，在他指尖liu淌。

        年轻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他这个年纪，日日夜夜辛劳，保养不得当，tou发已经发涩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定王轻飘飘扫了一眼妆台，并没有看到傍晚那个年轻人送到江昳手里的锦盒。

        收起来了？放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了？

        他没看清锦盒里裝的是什么，那个盒子和红着脸的年轻人已经够让他恶心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江昳怎么想呢？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候他没看到她的表情，是欣喜的，还是平淡的？

        ……或是羞涩的？

        定王茫然地揣测着，他提心吊胆，即便他自认全天下再没有谁比他dai江昳更好，但他仍然在不安。

        年轻的孩子知dao什么，她什么也不知dao，她甚至不知dao一个选择能将自己推到何chu1。

        你会后悔吗。他对着镜子默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像所有长大的孩子一样，面对过去的不堪选择逃避，把我视作你的一个错误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可以，江昳。他心想，手中熟稔地为女孩挽出一个简单的发式，发带穿过发间，打出一个漂亮的结。

        定王俯shen微笑着面对铜镜里的少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样？阿父是不是zuo得越来越好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你不可以视我为错误，也不能抛下我，去到别人shen边。

        绝不可以。